物性、關係與景觀:許馨文作品中的「拋物」美學

 

 

/譚力新 (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美學博士,目前任教於四川美術學院)

  

藝術家許馨文在這次「拋物」的個展中,以日常現成物為語彙,構築了一個異質的自然關係景觀,無論在個別作品或整體系列之中,呈現出這種具體又隱蔽的謎樣關係。在一件命名為《一方》的透明水管切割組合的作品裡,經由光線的投射和細微環狀增生意象,使我們的目光從一開始單一塑料材質的確認,詩性的移動至總體能量所寓意的細胞生物景象;另一名為《遠方的風景》中,則是將水的意象,通過管狀載體的人工成品,框景式的複頌著綿延波濤的周而復始。從體用二元的面向來審視,可以說她的創作以物性的探索為體,以藝術媒材的語意轉換為用,兩者相輔相成互為表裡的孕育作品中所散發出來的虛實雙重特質。如果我們僅從藝術史論的語境脈絡出發,可以毫不陌生地視見這種隸屬於現代藝術中的「物體藝術」或「集合藝術」的系譜關係,闡釋其中的形式、內容與象徵意義。然而,這種認識的審美活動,雖然可以使我們快速有效的掌握作品的位置和意義,但是也會像我們在日常生活的行為模式一樣,總是以實用性和功利性為指標,對事物進行價值的分類與衡量,一旦跳脫可丈量的規範標準時,總是顯得手足無措和焦慮不安。

 

因為藝術家在處理現成物媒材技巧與手法的廣度極大,又不會耽溺於特殊材質結合技巧的自滿,所以觀者不能以舊有的技術思考框架去進行解讀。就此視域而言,其實馨文面向的是一個人與物之間對話的永恆命題。自現象學以來,思想家和藝術家無一不對藝術作品這個人造物的意義著迷,藝術品之為「物」,首先奠基在它具備的物質特性,有著佔據實體空間的具體存在,像是色彩、質感和體積等,但一般之物只是一個存在的純然聚合,必須藉助一種工具性的思維才能為人所用,馨文的作品當然不是物質性的純粹美感表現,況且藝術品又不像一般的物,因為它超越一般的物質性與工具性,同時更不是靠著模仿物質表象或想像的一種關係總和,這驅使她的作品展露有如莊子所言的「無用之用」,朝向建立一個超越的自為世界。換言之,藝術作品本身建立一個隱蔽世界,同時設置了一個能夠開啟世界的敞開領域。

 

敞開在此意味著不以特定概念去看待理解事物,就像作品中保留日常物的原生材質,卻也抹去其應有的工具功能,在藝術中的敞開則具有反對以特定理論作為解讀創作的意涵,這正是當我們以特定史觀去套她的作品時,反而會遠離作品,真正應該面對的反而是其他的狀態,使得陌生未被發現的器物質地能夠出場現形。敞開的意義即在於此處,敞開不是對某種界定對象和原則進行先行描述,而是如何把握著目標,將我們的注意力放到多重現象併發湧現的事實上來,一如藝術家利用工業材質的並置手段,卻又不會給出既定的象徵意義,縱使是描述我們眼前理所當然不證自明的場景,我們也必須站在某個位置上,並且把所有的位置打開,試想先於和不同於從中發展出來的任何觀念型態,不斷的界定,反覆的審視生成意義的軌跡。只因為世界向我們敞開,所以我們可以通過感受與表現來回應它:因為無限的敞開與遮閉過程,我們才能不斷的闡述其特徵,「拋物」的主題意識就是在任何把握藝術作品的過程中,強調先驗認定「藝術即是什麼」的規訓,都應該棄之腦後,而以「藝術具有什麼」的扣問陳述方式來替代。

 

藝術家長期以來直觀的傾向使用諸種線性的媒材,從先前作為書寫工具的鉛筆,到近期透明水管,不同長短的線性結構,一方面具有強力的指向性,亦是符號能指的功能,或者接近索引性的效能,是一種「器」的隱喻美學姿態。另一方面,透過長短不一的線條排比,不同線段固有造型之間的空隙,演繹成為不同縱深的皺摺,驅使物質本身不斷的分裂生成,產生一種遠離描繪對象的特殊表達。它能夠跨越既有的載體意義,形塑處於無限變化之中的內在與外在之奔馳張力。這種種的手法似乎揭示出物質的詩意,像是蓄勢待發的混沌概念,尚未脫口成句的瘖啞詩篇。易言之,器的詩性與物的藝術,可以說是構成她的作品內外雙方弔詭張力關係的最有力量呈現。在創作過程中,從各種無以名狀的思緒,經由當下瞬間的情感拼貼而成,最終意象的觀念在過程中尚未形成,有的只是「情動」的生成狀態。在無數造型、構成與網絡之間,彼此變化,相互關聯所描繪出來的「關係」景觀。此刻,在「關係」的景觀之中,意義仍未生成,物質性返回可觸摸、可想像,甚至可栖居的空白空間,直到最終意義的完成。

 

所謂的「關係景觀」是一種心靈的原初場景,具有敞開的意涵,以及人與物之間情動的變化測量。如果真要描述這個風景在馨文作品中的顯現意義,可能最明顯的還是流動之水的「意象」。在幾乎這次展覽中所有的作品,都具體而微地指涉水的意象。而水的詩性隱喻恰好可以作為展覽中文化隱喻的總結。特別針對文化而言,水總是孕育萬物的基礎,儘管藝術家作品中的水是藉助管狀物來包覆,但是其中的透明湧動依舊是可感的無形意義。作品中水的隱喻打破凝固的物體形式,讓我們心靈得以流暢,心緒得以安穩。但在此同時,伴隨著作品外觀日常工業物質的無機性紀念碑形象的矗立,我們更需要激進的大水來沖刷工業文明的廢墟,讓我們返回萬物原初的宇宙星叢。在此往返之間,敞開作品所能給予我們最大的啟迪,就如中國遠古神話中原初「洪水」與「息壤」的故事類比;水是萬物的渾沌始源,是作品敞開詩意的動力,但我們依舊需要一個可供栖居的息壤聖土,而那個聖土其實就是作品自身,這也正是藝術家作品所能給予我們的啓發,以及「拋物」作品系列的美學意義。